統獨靠攏、兩岸低盪
──重申支持謝長廷「憲法共識」
蔡百銓
2014/1/30
農曆新的一年，台灣藍綠降低統獨歧見與兩岸關係是否會朝著良好方
向發展？從大局看來，應該可以樂觀。藍綠統獨立場逐漸往中間靠攏，而中國也對台灣作了一些口頭退讓。這種大趨勢可以稱為「統獨靠攏，兩岸低盪」 (union-independence convergence, cross-strait Détente)。唯有穩住這種趨勢發展，否則台灣勢將繼續內耗在空泛的統獨議題上。
台灣要統要獨，不是自己所能片面決定的。但是沒有人能夠否認台灣「事實獨立」的事實，可能也沒有人相信台灣能夠透過高門檻的鳥籠公投法而達成正名與「法律獨立」。
《台灣前途決議文》已為統獨靠攏奠下基礎，而馬英九《九二共識》與謝長廷《憲法共識》則為兩岸低盪鋪好路途。台灣減少統獨口水戰，好好加強內政才是正道。其實這就是回到過去《大學雜誌》時期張俊宏主張的革新保台。誰能夠讓人民荷包裡多一些鈔票，誰能夠讓弱勢家庭鍋子裡有一隻雞，誰能夠杜絕司法關說與司法不公等等，誰就是好政黨、好政府。
統獨匯合，台灣往前划
曾有一位美國退休官員評道: 「台灣就像一艘船。有人拼命向右划，有人拼命向左划，結果這艘船無法前進。」衡諸台灣薪資停留在十六年前水平，這句話是正確的。統獨朝向中間靠攏，台灣這艘船才能往前划，划向光明前程。
原本黨外/民進黨/綠營傾向台獨，遭到國民黨以叛亂罪與抹黑修理。其實黨外時期的台獨是指推翻國民黨戒嚴政府，與對岸中國毫不相干。解嚴後，國民黨逐漸寬容台獨言論，同時也進行一些本土化工作。李總統自不待言，而馬總統大體說來也延續這種趨勢，例如承認二二八是官逼民反、聲稱台灣前途應由2300萬人民決定等。扁政府在護照上加註台灣，馬政府並未刪除。
在民進黨這方面，1999年通過《台灣前途決議文》，正式承認中華民國國號，向國民黨的獨台靠攏。該決議文源自1997年我發明的一個英文句子Taiwan is a sovereign state
alias Republic of China (台灣是個主權獨立國家，名叫中華民國)。當時我學會一個拉丁文單字 alias，接著練習造句 Taiwan alias Republic of China，最後無意中寫成完整句子。
兩岸低盪(Détente)
低盪(Détente)意指緩和緊張局勢，以談判代替對抗。在台海兩岸，近年來中國放棄江澤民對於台灣文攻武嚇的作法。它繼續圍堵台灣的國際生存空間，但是也透露它可以「恩准」台灣保有一線活路，條件是必須在一個中國前提下。江澤民曾對台灣百般謾罵，稱呼台灣是中國「叛亂的一省」，1995/96年更對台灣試射飛彈。2005年胡錦濤原本準備制定《國家統一法》，後來退讓為《反分裂國家法》。這顯示中國官方雖然認定兩岸同屬一個中國，但是也可以不認為目前台海兩岸已經分裂，意即默認台灣事實獨立，雖然繼續反對台灣法律獨立。中國也以比較寬鬆的「一中框架」口號取代「一中原則」，以「台灣與大陸都是中國的一部分」取代過去「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」。
綠營對此當然不滿意。但是不容否認，中國不再像過去那樣凶神惡煞。兩岸緊張情勢逐漸轉變為低盪。當然這也可能是陷阱，旨在鬆散台灣的戒心。美國前國務卿萊斯曾說「太平洋寬得足以容納中美兩國」，我們當然也希望「台灣海峽寬得足以容納台中兩國」。
謝長廷「憲法共識」
獨派對於謝長廷多半沒有好感。但是他最可能延續「統獨靠攏、兩岸低盪」的大趨勢。直到現在，綠營只有他提出一套能夠不被中國反對、且能與國民黨分庭抗禮的兩岸政策。謝長廷提出「憲法共識」，中國官方認為這是「山寨版九二共識」而沒有反對的理由。
「憲法共識」包含兩個構成成分：憲法一中、憲法各表。「憲法一中」的依據就是《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》前言「為因應國家統一前」之說詞。綠營參與修憲七次，無從否認這個黑紙白字的事實。而「憲法各表」就是山寨版一中各表，意指兩岸各自實施自己的憲法，說穿了就是追求兩個中國或是民進黨強調的一邊一國。這應該是兩岸頭頭心照不宣的默契，反而有些獨派朋友卻似乎聽不懂其弦外之音。
有人說中國政治是文字遊戲、文學政治。舉例言之，過去東西德互相承認，雙方都承認世界上兩個德國存在，這並不妨礙兩德統一。他們的數學是1＋1＝2，但是中國式數學則是1＋1＝1。明明就是兩個中國，卻硬要說只有一個中國。一般台灣人搞不清楚這種中國式思惟。其實一個中國也能還原為兩個中國，就看台灣會不會玩中國式魔術。
陳少廷曾向我轉述一個英文句子“Agreement in principle turns out to be disagreement in practice”。他說這個句子是兩位曾經參與華沙會談的美國官員，針對中國人思考方式而發表的心得 (自由時報2012/10/20拙文「不要隨便自以為是中國通」)。
事實獨立vs. 法律獨立
討論統獨問題，應該先把獨立區分為兩種：事實獨立 (de facto independence)、法律獨立(de jure independence)。台灣已有事實獨立，欠缺法律獨立。當獨派追求台灣獨立、當國民黨反對台灣獨立時，他們似乎都未想到台灣已經事實獨立。我因而很贊同洪蘭教授主張高中應該開哲授學課，讓台灣人思路能夠清晰一點 (第79期拙文「高中應該開授哲學課」)。台灣虛擲太多時間於統獨爭論，沒釐清這兩種獨立是主因之一。
有些獨派人士擔憂草莓族不關心政治。其實有些年輕世代早就變成台獨份子，原因不詳。曾有一位小學老師哈哈笑著對我說：「我覺得台灣就是一個獨立國家，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人起肖(發瘋)而主張台灣獨立。」 上學期我在一家專科學校兼課。那些17歲女學生大都是低頭族，上課望著智慧型手機埋頭苦幹。我從來不談政治，有一次無意中說出「台灣不是一個國家」。想不到一大半學生同時抬頭驚嘆抗議，啊啊連連，害我嚇了一跳。
順便敬告教育部，高中學生就這麼單純。無端挑起統獨議題，想要對他們灌輸甚麼「主權與治權」太複雜，他們聽不懂。豈只他們聽不懂，有些大學教授也搞不清楚。且舉一例。2007年我在某研討會上說，1945年日本戰敗離開台灣，仍然保有主權直到1952年。國民黨來台灣是託管，初期沒有權力統治台灣。想不到主持會議的獨派博士/教授立刻破口大罵。他說國民黨當然擁有統治權，否則我們怎麼期望國民黨實施民主政治。後來這位教授自知理虧，設法竄改會議記錄《大國霸權/小國人權》裡他的發言稿。
最早區別法律獨立與事實獨立的，或許是在1986年鄭南榕等人發起519綠色行動反戒嚴遊行的前一天，我在自立晚報發表的一篇小文章。我在文稿裡附上那兩個英文名詞以便彰顯問題，很遺憾遭到編輯刪掉。次日田朝明醫師發表文章說，不要再說台灣已經獨立。去年我在一場研討會上，建議獨派博士/教授區別法律與事實獨立，但是他們似乎聽不懂而顯得很不耐煩。
獨台vs. 台獨
鄧小平曾說國民黨是獨台，民進黨是台獨。施明德也說國民黨追求「中華民國模式的獨立」。至於說民進黨是台獨則不很正確。1991年8月民進黨中常會通過《台灣憲法草案》，繼於10月通過《台獨黨綱》，以後反而絕口不談正名與制憲，繼續埋頭與李總統修憲。
國民黨是獨台。但是它是國共內戰的落敗者，面對中國時常會自己先矮了一截。例如最近教育部提前修改高中歷史科教綱裡的史觀，不預先徵詢在野陣營意見。有人認為這是為了「向對岸表態」。而在兩岸服貿協議爭論方面，有人主張那會引狼入室。馬總統若想驅除賣台疑慮，不妨更積極推動加入美國主導的TPP。馬政府權力來自台灣選民，不是來自對岸。2008年初我曾在中國時報發表投書，表示馬總統「終極統一」的「終極」可以詮釋為遙遙無期。這是一種善意期勉，但有獨派朋友罵我替馬總統背書。我算老幾，我有資格替人背書 ?
71％的省思
2013年10月TVBS民調指出，兩岸關係如果只有獨立與統一兩種選項時，高達71％民眾希望台灣獨立，僅有18％傾向統一(參見自由時報2013/10/31 「TVBS民調71%希望台灣獨立」)。類似的民調結果其實屢見不鮮。綠營非常納悶。如果這類民調結果正確，那麼民進黨選舉應該每戰皆捷才對。問題在於有些人認為台灣已經獨立，也有些人不把國民黨主流派當作統派看待。
台獨是怎麼產生的？是針對二二八、針對漫長戒嚴產生的。台獨原本是針對國民黨戒嚴政府而發的，如今卻把中國扯進來。澳洲學者家博教授認為台灣就是個獨立國家，主張台獨反而是大中國觀念的產物。或許獨派朋友應該對台獨做個精確定義，以免令人滿頭霧水。
名稱的政治學：兩岸與兩國
最近蔡英文以「對岸」指稱中國，引起部分獨派人士不滿。我說「兩岸」時也曾遭到獨派朋友教訓，要求我改說兩國。我請教那位朋友兩國是指哪兩國，他說台灣國與中國。我反問他台灣國在哪裡？如果已有台灣國，他主張台獨建國豈不是神經病。他改口說是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。我對他曉以大義，罵他豈可承認中華民國而背叛自己的理念！我顯得比他更獨，令他啞口無言。
內政最重要
「統獨靠攏、兩岸低盪」大趨勢可以透過謝長廷《憲法共識》更跨出一大步，而《憲法共識》基本上是馬總統《九二共識》山寨版。藍綠透過辯證過程而消彌主要歧見，但願今後雙方都能集中心力於內政。兩岸關係只要牢記台灣經濟不能遭到中國綁架，其他議題都是次要的。1987年蔣經國總統曾說「將來誰能主導兩岸，誰就主導台灣未來」，謝長廷《憲法共識》不被中國拒絕，至少可以讓民進黨立於不敗之地。
馬總統專注於兩岸與外交，大致做得不錯，民進黨大可「師夷長技以制夷」。邱義仁烽火外交是個天大笑話，他把鬥爭黨內同志的手法拿到國際舞台上玩。民進黨不妨搞個《山寨版活路外交》，同時把握三個真理：蔡百銓被迫獨立論、馬英九援外三原則 (目的正當、過程合法、執行有效)、周恩來建交五原則 (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、互不侵犯、互不干涉內政、平等互利、和平共處)。
（本文只代表筆者個人觀點）
